私人定制

大学的时候有个草草了事的单元是关于ergonomics——人体工程学的。我的学校，就像所有艺术学校该有的样子一样，对教授学生一切成型的理论抱有自生自灭，爱咋咋地的态度。（对教授学生并不成型的理论抱有相同态度，相当一视同仁） 对今时今日，可能是最被普通用户关注的设计文案之一：“符合人体工程学”来说，没有错，您的设计师们在学校里只花了一个礼拜学习这门“匠人精神”。（但不要担心，做事的时候我们还是会重新去查的啦！）

这个单元的考试是老师随意地丢了我们一张出得比较天马行空的卷子，让我们小组讨论自己做掉。我属于比较容易看穿别人虚情假意的人，这种乱来的卷子拿在手里，我随时准备草草了事放学大吉。谁料，那天和我分到一组的是一位非常顶针的姑娘，于是我们有了接下来这段对话：

“问：请定义一扇门，并给出这扇门的尺寸及这样设计的原因。”

我：“我的门是一位下肢残疾的成年男性的公寓房门，计算思路是轮椅的宽度+成年男性小臂长度*2+心理舒适距离。”

顶针姑娘：“那如果他去Tesco（大型超市）了呢？”

我：“嗯……嗯？”

顶针姑娘：“哦！不对，如果他去宜家了呢？宜家的袋子有多宽？我现在google一下……”

我：“他……为什么会去宜家？”

顶针姑娘：“你不明白，重点不是他为什么去，而是他万一哪天去了宜家，就进不了门了嘛。”

关于我们最终是如何完成这份作业的故事暂且按下不表。但这件事给了我（不吐不快的）灵感，下文让我们一起来聊聊设计师的性格和“尺度设计”的关系。

每个人的家都是每个人自己的尺度构成的，一个控制欲比较旺盛的人恐怕不会喜欢住进精装修房，哪怕住进去了，他多半也有一套自己的布置思路。忍不住挪挪这个，搬搬这个。所以我总觉得，比起说“设计定义生活”这样的帅气的话，我更觉得是“尺度”在定义人们的生活。比如我最喜欢观察的是水杯大小，每到一个餐厅坐下来，我就喜欢先看看水杯，每每伸长脖子等服务员倒水。起因是，一次在发现自己不爱喝水之后，我便想有没有可能通过改变喝水的工具，而被动地地改变这个习惯呢？我开始对喝水杯的各项常量在意起来。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首先改变喝水杯子的大小可以让我更多地喝水，太小的杯子需要不停加水，很麻烦，太大的杯子端起来很重，很麻烦，找到不大不小的容量花了一些时间。而同时，水杯的直径（倾斜到什么程度会碰到鼻梁），壁厚（重量），是否有把手，把手的大小，（以及对我来说，水杯的材质，外观）也会改变我端起它的频率，和一次喝水的量。（如果有人感兴趣的话，这个观察实验的终极胜出选手是在muji偶然购买的冷水杯组合，由于水杯就是水壶的盖子，倒一次水必须要把它喝完才能把盖子盖上，而水壶的容量差不多是一天的最少需水量，一天结束前总是提醒我要把水喝完了才算行，最终它大大提升了喝水的量）。

（但我最常用的其实是ittala的编织陶瓷杯，神经质到天南海北地带着，每天早上的咖啡总是用着它。当时在白色和粉色间鬼迷心窍地选择了粉色，那粉色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土气，可是它没有设计感的设计感，笨笨地完全不准备显眼的样子让我觉得特别可爱……讲到这里我才想到大概并没有人关心，好吧言归正传！）

正因为每个个体对距离有自己的喜恶，公共空间的距离设计才变得必要，许多人也许都有共鸣的例子是地铁：每天早上挤地铁的时候，我都在想，每个人对拥挤的定义真是不一样的。对于我来说，我认为如果能闻到别人的味道，就属于拥挤了，但也有人觉得碰到别人了，物理上的“摩肩接踵”才算拥挤。当然我还有位朋友，认为和别人产生了眼神接触就算拥挤。地铁的设计是门大学问，整合所有所有的信息和限制，最终计算出来了合理的车厢宽度，仍然无法满足所有用户，比如我那位眼神洁癖的朋友。

可事实就是，人们对物质世界的产品抱有一种天然的听从，这种听从有时候也变成一种奢望。即人们渴望找到可以信赖的商人，百试百灵的通解，以及通俗易懂的高级。也许正因如此，现今产品设计的世界里，写文案的工作人员越发有些瞧不起人了，写着行云流水的大话，编织千篇一律的愿景。至尊，贵族，独享，定制。我总觉得，如果花了大价钱的客户知道整个设计流程里，妥协和执着的比例，也许便不会再强求和笃信“匠人精神”和“工业品质”。两个比较可爱的例子是：1. 许多声称符合人体工程学的坐便器，都是符合设计师本人的人体。2. 五星级酒店的许多沙发坐垫被要求设计为翻过来也可以使用，理由类似于内裤脏了翻过来再穿一次。

我认为，设计师不承担责任。

设计师没有理由回应未能设计出“大力神丹”的期待。这其中有流程上的不可行，哲学意义上的不可行，还有道德上的不可行。

就算是老派咨询公司或产品公司，主张大量市调，用户采访的那种，在设计调研阶段结论上比较靠谱的仍然是商业方向的评估，在落地到真实的产品上，设计流程当中，一件产品的尺度绝不可能满足任何人。说回我的试卷，一扇普通的公寓门，也许可以通过改造让轮椅更好的进出，但不可能以满足一架三角钢琴抬进抬出为设计思路——如果这位下肢不便的成年男子没有刚好是一位钢琴调音师的话。在尺度的问题上，整合完用户特点，设计要求，和人体工程学的参考后，在列出了所有限制和要求之后，在设计行为开始之后，设计师可以顾虑到的仍然只有他目力所及之处而已，筹谋于千里之外的点金之手并不存在于产品设计这种卑微的行业里。如果你采访设计师对于自己设计的东西并没有宣传的那么优秀有什么看法，他多半会说：“朋友，是文案的兄弟在失心疯乱写啦，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从这个角度上，真不知道应不应该呼吁设计部门和最终输出文案的部门在出品前开个会。（然而怎么可能呢？）

在推卸完两千两百字的责任之后，最终我想说的是。辛苦地读到这边的我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大家不妨试试看，去建立自己的坐标系如何？这并没有那么难。因为没有那么多东西在你的生活中真的重要，仔细看看你也许会发现，“常用品”也许只占日用品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不如从今天开始，关心一下每日都会使用的“常用品”：书桌？电脑？咖啡机？笔？眼镜？

请花一点时间，暂且不要贸然把生活交到品牌，“大师”，设计奖，导购或者博主的手里吧。请寻找自己的尺度，请自己私人订制自己的生活。这个听上去有点难度的活动，可以从“不喜欢”开始。作为每一件所购买的产品的“甲方”，变得更难缠一些也不要紧！（来自一位实际工作并不常接触甲方的乙方的呼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