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的20%
- 2018年11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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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15年的春天开始,我和20%的战争开始了。
在那个春天,我和我的学校中央圣马丁的系主任Paul先生相遇了,有一天他和我说:Mona,人们只是期待60分,80分就是优秀,你总是要执着120分,人们理解不了,就会给你不及格。这样无理取闹的教导源自于我表达了对作业评分结果的错愕(不管怎么努力都得不到A)Paul解释完,我更错愕了,3年过去了,进入了工作,我时时想起这件事还是错愕,生怕是不是又做了多余的事画蛇添足。我感到把这件事弄明白非常重要,虽然了解人的头脑,社会的结果必然不是简单的曲线趋势,而有一个复杂交错的消化机制,但作为设计师我总觉得必须找到简单的方式去梳理世界上的事才安心。
最近通过照相亭的工作倒是突然感觉有点明白这个道理了:多出来20%的问题会不会是出在顺序上呢?
对我的照相馆来说,店员绝对是最重要的人,店里很促狭,一次只能有一个店员,所有的出品,服务,维持店面都仰赖一个人,既没有多一个人帮忙,也没有多一个人监督。招人的碰运气程度和结婚差不多了,一直以来我都以一种玄学的心情在寻找店员。某种意义上这对我像是一种降灵仪式。设计师的工作,距离结果其实是有距离的,在我为公司工作时,用电脑建模的我完全没有机会控制最后产品会在销售嘴里被怎么介绍出去。而照相馆就在我的面前,所有的氛围设计,交互设计,流程设计都变成了准备工作,店长直接地把控着整个产品的最终presentation。
因为我们的待遇很微薄,店员都往往没有办法做很久,到现在一共换了6个店员,都是放假的工读生或有钱赋闲的大小姐愿意来帮忙。第一任店员木子最惨,惨在遇到了“第一任”做老板的我,店里的一切状况都靠木子用血和泪试错出来。在木子感受到我的脆弱个性后,逐渐生长出了为母则刚的本能,开始能独立地强硬地找到各种办法解决问题。刚开业的一周由于出太多之前预料不到的状况,道歉太多次,我深受打击,开始处在可能这个机器最终就是无法使用,要撤销掉整个方案的怀疑中。在这个时候我的搭档Ju姐也为母则刚了起来,她强硬地提醒我,整个店铺最大的核心价值就是这个到现在为止谁也没见过的机器,如果放弃就失去意义了。
平复情绪以后和店员和技术支持一起慢慢解决了各种问题,逐渐越来越好,寻找店员的“召唤术”运气也一直不错。
有段时间许多媒体报道我们店铺的稿子里写:为了配合80年代上海的主题,店里竟然有一股雪花膏的味道。客人来了也啧啧称道,我们一下子成了“全感官浸入式体验”(噗)。虽然我很喜欢做多余的事,但是买香薰的时候只是买了自己喜欢的栀子味扩香器而已,后来才搞清楚原来是店员晶晶在接待媒体时被突击提问店里的味道,急智扯了谎,因为她有一种特别可信的温柔感,竟然完全没有人追问“那么雪花膏的味道真是雪花膏的吗?雪花膏本身味道有这么大吗?”这样实际的问题。
小韵自己做了个表格好跟换班的店员确认预约的时间,大华只有十七岁,虽然木木的但是一笑客人都觉得她很可爱。佳丽是空姐专业的学生,她一来突然店里变成了民航服务标准。
最近比较让我头疼的店员年纪很小,可能是刚结束高考的试炼进入大学的原因,还没有完全明白工作的意思,又或许在应试教育中习惯了竞争而不是合作。她会把培训的流程记录成非常精细的笔记,特意买一本漂亮的手帐记录店里的预约,热情地加每一个客人微信,但是却会在上班时间2小时后说今天不能来上班,忘记处理隔夜的预约,和客人争执,改变店里的动线布局。最近我终于在又一个失误后第一次和店员崩溃,我和她说,店员的工作并不是创造的工作,准时,殷勤就够了,如果做不到核心的基本,其余的都是没有意义的。
打完这句话我突然陷入了沉思。对我来说店员的失误并不那么重要,一两个客人的得失实在是人生中不可不有的遗憾罢了。作为设计师我开照相馆的初心是希望得到第一手的经验和成长,这不就是第一手的经验与成长吗?
在筹备过程中也是一样,在搭档加入了以后,经过了最初交换想法时的兴奋和天马行空的畅想,我和Ju姐花了几乎半年时间每周开会,通过大量的学习筛出我们真正喜欢的东西,再整理出实现的重要排序,最终呈现的作品因为经历了实际的成本控制和时间限制,可能就像我的老师Paul说的,只是一个80分的作品(可能都没有80分),即便在初期幻想阶段我们是往200分谈的。为了把时间和精力,以及人们的注意力保护在最核心的60分,我们放弃了多余的部分。
你看,还是会有多余的20%的,不管是什么样的情况,创作者就是控制不住多此一举。那个让我错愕的项目,我有没有做多余的事呢?回想起来真是没少做,恐怕也是因为设计的工作只占了这个世界上创造流程中非常有限的一环,所以我就由着自己的性子贪多嚼不烂。就像也许只有真的工作了,象牙塔里的学生才能明白与人协作,压抑个性是必须的。走出象牙塔,进入设计工作室工作(实则走入了另一座被保护的很好的象牙塔)的我,终于通过照相馆的工作,才实际窥见到了自己极限的一斑,明白了在设计的工作中,有时求多求全是对作品价值的混淆视听,如果不能先搞清楚60%是什么,所有的其他都变成了20%,即便多做10个多余的20%,最后相乘的结果会变成小到几乎不存在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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