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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与死翘翘

  • 2018年11月28日
  • 讀畢需時 5 分鐘

日本平面设计师黑川雅之写过一本书,叫做《设计与死》。这么多年来我已经对高深莫测和设计的包办婚姻开始感到疲乏,在书籍网站上看到这个书名的时候我近乎是带着一种对“虚无与大地之外的悲怆”的嘲笑心情而把它恶狠狠地放进购物车的。伴随着“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扯”的心情轻松地进行阅读,什么嘛,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然而读到某一章的时候他猛一个回马枪,揭示道自己是因为有一位朋友真的去世了,因此才发心写这本书。

事到如今我自然是只能为我的轻浮感到抱歉,虽然刚才我稍加回忆了一下,发现到底那位朋友的去世与设计有什么关系呢?仿佛怎么也不记得他是如何进行论述了。

(多少是本有点随意的书吧)

不过抱着轻浮而抱歉的心情,这会儿我们也来谈谈设计与死吧!

人造的世界充满设计,除非一个人赤身裸体地死在深山老林,不然他的身上,手边,周围,多多少少有些人造物品。与死亡最接近的设计师该是殡葬业相关设计师吧,上溯到耶稣的裹尸布,下扯到墓碑平面设计,无不需要一个人把它造出来,而只要是人造,就有设计的成分。

有时候,死亡本身也是一个设计,如果我们每个人都必须被谋杀,那估计淘宝会推出“猜你喜欢”被杀服务。要让你选,你想要精湛冷练中透着乖癖前卫的德国包豪斯式谋杀,还是轻松明快中透着冷淡疏离的北欧现代主义式谋杀?

我的一位前同事最近接手了一个我在上海最喜欢的公寓大楼里一间屋子的室内设计。在看到最后作品的照片时我几乎惊呼了一声:“太可爱了!”遭到同事白眼。

可实在可爱呀!在这座特别的转角公寓的“角”上,设计师用满满的书架包围了一个一个美丽明亮的落地窗,整个空间靠窗的墙壁被书架填满,而且因为来自1924年的奢侈层高,这些书架几乎是一种不合理的尺度高耸入云地绑架了空间。整个设计在我眼里,完全就是我对成为阔太之后生活的小家子气幻想。宛如田边农妇:“啊,皇后娘娘肯定啥活儿都不用干,每天吃五个柿饼儿!”的那种小家子气:啊,等我有钱了,家里全是书架,三米!三米高的书架!(还是在80平的公寓,但书架三米!极尽奢靡。)

问题来了,三米的书架要怎么上去拿书呢?

这里就涉及到了本文标题。如果让我选择理想的死法,我希望可以在最喜欢的公寓,非理性地爬梯子去够三米高的书,然后一个没站稳,就这样抱着我心爱的书,从窗户飞出去摔死。如果要再细化一点,我希望我最好穿着足够飘逸材质的睡裙,外罩一件软绵绵的大毛衣,踩一双毛茸茸的拖鞋,并且恰好擦着非常适合死去的唇膏。

啊!太可爱了!

说完我的死亡fantasy,我们不谈设计师对用户死亡的责任这种老成持重的悲伤话题。让我们保持轻浮并抱歉,来谈谈设计与消亡的关系吧!

写此文的时候是上海的初秋,气候上来说就是夏天,食欲上却已经慢慢变得厚重起来。前几日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吃关东煮,买了一盆站在车站等车,假装旁若无人地吃着。谁都不知道我的内心已经崩溃诧异的不行:到底是什么出了问题?感觉在马路上抱着一杯关东煮吃特别奇怪,可是以前是不怪的呀?怎么会这样?

想了想还是关东煮的错。为什么呢?因为没有热气腾腾。

与其说没有热气, 不如说——它没有在变得更凉。在35度左右的天气,在大街上捧着一杯滚烫的关东煮,热气腾腾不存在,暖心也不存在,治愈更不存在。体验和在街上吃打包的佛跳墙或麻辣烫没有区别,完全就是不合时宜,边吃边怀疑自己的气质,完全失去了吃“熬点”该有的气氛。

古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句话反过来说,为啥看到热豆腐人会心急?人看到凉拌土豆丝会心急吗?我感觉不会。寒冬腊月里,一锅热豆腐闪亮登场,豆腐热气袅袅,窗外冷风飕飕,赶紧下筷子吧!不心急就只能吃到冷豆腐了。所以别怪人心急,是豆腐太热!

有同样风格的食物有很多,比如烤红薯或者任何出现在冬天的街上被人捧在手心的宝贝。他们惹人怜爱就是因为它们的魅力在随时消亡,冰凉的烤红薯就像一块闻起来甜甜的橡皮泥,冰凉的关东煮就像一盆泡在盐水里的丸子尸体。

好吧为了显得不那么失礼和尴尬,我边吃着滚烫的萝卜,边若有所思着这种消亡和设计的关系。

为产品增添魅力的方式有很多种,抹杀它便是一个。这方面日本人深谙此道,他们信奉“物哀”美学,喜欢落花流水,喜欢落日和满月。喜欢期间限定产品,喜欢在新干线经过的站台做当地特产便当,喜欢25岁后会变成大妈的少女明星和——和鹿鸣。

鹿鸣是一种日本园林当中常见的雅物,用竹子制成,像跷跷板的活动结构,水从一头流入竹管中渐渐注满,注到一定重量后竹管一端重重敲击底下的石头,“笃”一声,竹管撬起 ,水从另一头流出,空竹管回到平衡,继续渐渐注满。

鹿鸣提供一种动态的限时的美,雅趣大概就在那一声“笃”上,据说鹿鸣的最初功能也是为了用声音驱散园里的鹿。高中时看过的电影《达芬奇密码》中,两个小时的电影里所有宏大的秘密最后都在一个小密码筒里,如果输错密码,筒里的硫酸会侵蚀纸条,永远都没有人知道真相了。虽然我知道汤姆汉克斯不可能失手,但是坐在电影院里的时候我不免觉得殉山隐修会也太酷了吧。大概是从那开始我很想试试这种自杀式产品,在产品本身设置一个关隘,懂得入,感觉特别厉害。

这篇文章第一次写作于2017年8月26日,在2018年6月,我和朋友做了流星照相亭,那是一个每个月都有不同主题的照相馆。每每听到客人抱怨:“错过了上一期超喜欢的主题真的很郁闷”我就觉得特别爽,童年的执念终于达成,向拖延症患者宣战。但实际操作了之后我理解了期间限定的两面性,它增加的往往是已死产品的魅力,人们也许会对错过的产品怀念,但在产品进行的当下,它的帮助却没有那么大,决定人们是否会在限定期间山高路远赶来的,也许还是产品是否能打动自己吧。

能否让鹿鸣发出“笃”的一声,需要竹器作家仔细地找到竹管的准心。

而确定会死的设计,如果是糟糕的设计,还是糟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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